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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程认了51亿罚单，但杀熟的算法还在替你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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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30 16:52·北京·虎嗅APP官方网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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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听风译码 ，作者：安申

一个消费者去日本旅行，打开携程订酒店，同款房型报价折合人民币7000元一晚。

他到了酒店前台，直接办理入住，只要4000元。

3000元价差。

这不是个例。

复旦大学数字经济学团队2025年3月发布的数据显示，超过60%的在线旅游平台用户怀疑自己遭遇过"大数据杀熟"，携程被点名最多。

黑猫投诉平台上，含"携程"字眼的投诉总数达到160303条。

7月25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开出51.79亿元罚单——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另退还酒店储备金1.22亿元。

三天后，7月28日，上海市消保委专门发文，标题叫《修复消费信任，携程还需根治"杀熟"顽症》。

消保委的意思很明确：罚单只是"基础工程"，根治大数据杀熟才是"核心工程"。

51.79亿的数字很大，但如果杀熟的算法不改，每一个打开App的消费者，仍然是算法案板上的鱼肉。



一、越忠诚，越溢价



大数据杀熟不是什么新发明。

2000年9月，亚马逊选了68种畅销DVD做实验，根据用户的购物历史、上网行为进行差别定价。

同一张《泰特斯》DVD，新用户报价22.74美元，老用户报价26.24美元。

差价3.5美元。

事情曝光后，亚马逊CEO贝佐斯亲自道歉，退还差价，声称这是"随机测试"。

但这个"随机测试"的思路被全世界的电商平台学会了。

据新浪财经报道，美国布兰戴斯大学经济学系助理教授Benjamin Shiller基于Netflix的研究发现，使用传统人口统计资料的个性化定价，只能增加0.3%的利润；但如果用机器学习技术分析用户的网络浏览历史，估算每个人愿意支付的最高价格，利润可以增加14.55%。

0.3%和14.55%，差了48倍。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平台都在拼命做用户画像——不是为了给你更好的服务，是为了算清楚你愿意付多少钱。

这就是杀熟的经济学动力：不是多收你几块钱的问题，而是用算法把每个消费者的"支付意愿上限"精确测算出来，然后逐个人收割。

携程的逻辑也一样。

据澎湃新闻报道，消保委指出，平台依托算法搭建精细化用户画像体系，对出行刚需强、价格敏感度低、长期忠实消费的用户设置差异化高价。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用得越多，你越离不开，你越不会比价，你就越贵。

这叫"越忠诚、越溢价"。

你以为会员等级是你的特权，其实会员等级是你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四个字：此人可宰。

北京消费者协会的调查显示，超过半数的被调查者有过被大数据杀熟的经历。

在所有涉及杀熟问题的商家中，在线旅游平台问题最多。

这不是偶然。

旅游消费有三个特点：低频、刚需、信息不对称。

你一年订几次酒店？

订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你有时间一个个平台比价吗？

这三个特点叠加在一起，就是杀熟的完美温床。



二、19项整改里的一个"算法向善"



7月25日下午，携程公布了19项整改措施，分五个方面。

据北京青年报报道，前三个方面都是针对商家的：停止独家合作、停止全网最低价要求、维护商家权益。

第四方面是"强化消费者权益保护"，里面有三条：持续提供高质量服务、强化个人信息保护、防范大数据杀熟风险。

关于杀熟，携程的原话是："始终践行算法向善，全面地、坚决地防范'大数据杀熟'行为。"

19项措施，关于杀熟的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算法审计方案。

没有外部监督机制。

没有消费者可验证的比价渠道。

据新浪财经报道，携程虽然在措施中列举了"算法向善"的表述，但并未公布具体的算法审计方案、外部监督机制或消费者可验证的比价渠道。

大数据杀熟的实质在于平台利用用户行为数据、消费习惯、设备信息等维度进行隐性差异化定价。

这种操作高度隐蔽，仅靠内部承诺和制度文件难以彻底消除。

对比一下消保委的四项要求，差距就更明显了。

据澎湃新闻、界面新闻、上观新闻等多家媒体报道，上海市消保委提出的四项整改建议是：

第一，全面重构定价算法底层逻辑，取消依托消费能力、出行需求、会员等级、设备标签设置的差异化加价规则，同一时段、同一房型统一展示基准价格，公开价格浮动依据。

第二，健全价格全流程透明机制，清理保险、接送服务等强制捆绑销售套路，主动提示线下比价渠道。

第三，开辟大数据杀熟专项先行赔付通道，核实不合理价差后24小时内落实差价三倍补偿。

第四，完善跨境住宿价格管控机制，针对境外酒店线上线下价差畸高现象建立常态化核查机制。

携程说"算法向善"。

消保委说"重构算法"。

一个是表态，一个是手术。

区别在于：表态不需要动任何代码，手术要拆掉整个定价引擎。



三、3000元价差链：从垄断到杀熟的完整链条



那3000元的价差是怎么来的？

据腾讯新闻报道，消保委点出了这条"侵害链条"：垄断规则封死线下比价渠道，算法歧视借机对用户精准收割。

具体来说，携程通过"特牌"、"金牌"、"无牌"三级体系控制酒店。

据央视新闻报道，自2020年以来，携程在中国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份额常年超过50%，合并同程后接近70%。

"特牌"酒店享受最多流量倾斜，但前提是只能绑定携程，不得在其他竞争平台上架。

"金牌"酒店被要求提供"全网最低价"——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5%以上。

不配合？

限流、摘牌、扣除储备金。

据腾讯新闻报道，江苏某酒店反映，携程未经授权，先后9次强制其开通调价助手功能，店内480元一晚的节假日房价被改成了130元。

大理某民宿主理人说，佣金从最初的10%左右涨到超过25%，导致自己"净利润不足5%"。

丽江某民宿业主算账：旺季月营业额约10万元，携程各类收费就约4万元。

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个封闭的信息茧房：

酒店被独家绑定，消费者在其他平台找不到同一家店。

全网最低价是携程用调价工具强制压出来的，不是市场竞争的结果。

消费者看到的价格"趋于一致"，以为这就是市场价。

然后，算法在"市场价"的基础上，对不同用户加不同的价。

你搜索次数多？

判定为刚需，加价。

你历史消费高？

判定为高支付意愿，加价。

你用iPhone？

判定为消费能力强，加价。

据澎湃新闻报道，消保委特别区分了两类调价行为：基于酒店客房库存淡旺变化的动态调价，属于正常市场行为；而依靠用户身份、消费特征人为制造价差，则是典型的价格歧视。

前者是酒店根据入住率调价，后者是平台根据你是谁来调价。

前者你可以在不同平台比价，后者你连比价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算法给你看的那个价格，是专门为你定制的。

这就是3000元价差的真相：不是酒店贵了，是平台在你的"市场价"上叠了一层只有你能看到的"杀熟税"。



四、绍兴胡女士案：法院不敢直面的东西



杀熟为什么这么难治？

因为取证难到几乎不可能。

据新浪财经报道，2020年浙江绍兴胡女士诉携程案中，原告作为平台钻石贵宾会员，预订酒店的支付价格竟是酒店实际挂牌价的两倍有余。

法院最终以价格欺诈为由判令平台"退一赔三"。

但法院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没有对"大数据杀熟"行为本身作出直接定性。

这叫"曲线救济"——法院用价格欺诈的条款保护了消费者，但不敢碰算法定价这个真正的问题。

为什么不碰？

因为举证责任在消费者。

据相关法律研究文章报道，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规则，消费者需要证明三件事：平台实施了基于用户画像的差别定价、该定价缺乏正当理由、自身遭受了实际损失。

但定价算法是平台的核心商业秘密。

消费者几乎不可能获取算法模型的技术细节。

你打开携程看到一个价格，你朋友打开看到另一个价格。

你知道有差异，但你无法证明这个差异是算法歧视，而不是库存变化、限时活动或者"随机发放的优惠券"。

2021年生效的《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九条规定了个人信息处理者的"自证清白"义务，但这仅限于"个人信息权益受到损害"的情形。

在司法实践中，适用效果尚待检验。

法律框架其实已经搭起来了。

《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对条件相同的交易相对人实行差别待遇。

《平台反垄断指南》明确规定，平台通过数据收集获知的用户差异，不能作为差别定价的辩护理由。

2024年9月生效的《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第二十条禁止经营者利用技术手段对条件相同的交易相对方不合理地提供不同交易条件。

2025年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三条，将"利用数据和算法"明确纳入法律规制的行为手段范畴。

法条写得清清楚楚。

但从法条到判决之间，隔着一堵叫"举证"的墙。

消费者在这头，算法在那头。

墙是透明的，你能看见对面在干什么，但你翻不过去。



五、16万条投诉：冰山的一角



16万条投诉是什么概念？

据腾讯新闻报道，黑猫投诉平台上含"携程"字眼的投诉总数达160303条。

这还只是一个平台。

12315热线、各地消协、法院诉讼，加起来多少？

没有人统计过完整数字，因为大多数消费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杀熟了。

你知道的只是：这次订的酒店好像比上次贵了。

你以为是旺季涨价。

你以为是供需关系。

你以为是正常的市场波动。

你不会想到，同一时间、同一酒店、同一房型，另一个人看到的价格比你便宜3000块。

据腾讯新闻报道，2025年，上海消费者李女士以902元购买境外机票，航班取消后携程仅愿补偿代金券，而航司实际收到的机票款仅460元。

902元买到的机票，航司只收到460元。

中间442元去了哪里？

携程没有解释。

这种信息不对称是结构性的。

消费者看到的是"最终价格"，看不到的是：基础价多少、税费多少、平台服务费多少、有没有加价、加了多少、为什么加。

据新浪财经报道，携程整改前的机票购买流程中，默认勾选"全能保障"等附加服务费，酒店预订页面使用"预估价"、"参考价"等模糊表述。

你买的不是一张机票，是一个你拆不开的价格盲盒。

这就是消保委为什么要提"健全价格全流程透明机制"——清晰列明所有收费项目，不得使用模糊表述，主动提示线下比价渠道。

不是让你少花钱，是让你知道你花了什么钱。



六、消保委的四把刀



消保委的四项建议，每一把都切在了要害上。

第一把刀：重构定价算法。

取消依托消费能力、出行需求、会员等级、设备标签设置的差异化加价规则。

同一时段、同一房型统一展示基准价格，公开价格浮动依据。

这把刀切的是"算法黑箱"本身——不让你根据我是谁来定价，让你根据供需来定价。

第二把刀：价格全流程透明。

清理保险、接送服务等强制捆绑销售套路，主动提示线下比价渠道。

这把刀切的是"信息不对称"——让消费者知道每一分钱花在了哪里，并且给你比价的权利。

第三把刀：24小时三倍赔付。

开辟大数据杀熟专项先行赔付通道，核实不合理价差后24小时内落实差价三倍补偿。

这把刀切的是"举证困境"——消费者不用再去证明算法歧视，平台自己核查，查实就赔。

这是整个建议中最具突破性的一条。

在此之前，消费者维权要走投诉、举证、调解、诉讼的漫长流程，大多数人半路放弃。

24小时三倍赔付，等于把举证责任从消费者转移到了平台。

你怀疑被杀熟，提交证据，平台24小时内核查并给出结论。

查实就赔三倍差价。

当然，这里有一个问题：谁来核查？

平台自己查自己，能不能做到客观？

消保委的建议里提到了"简化取证、投诉、补偿流程"，但没有明确第三方审计或外部监督机制。

这把刀很锋利，但握刀的手还需要更多的约束。

第四把刀：跨境住宿价格管控。

针对境外酒店线上线下价差畸高现象建立常态化核查机制。

这把刀切的是"跨境监管盲区"——日本酒店7000元对4000元的案例，就是跨境价差的典型。

境外酒店的价格构成更复杂，汇率、代理层级、平台加价混在一起，消费者更难辨别。

四把刀，从算法逻辑到价格透明，从赔付机制到跨境管控，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治理链。

但建议只是建议。

据澎湃新闻报道，消保委自己也说得很清楚：废除独家合作模式、取消强制最低价条款，仅仅是不可逾越的法律底线。

能否打通算法透明、价格公平、维权顺畅的全链条，才是走出舆论困境的关键。

换言之，51.79亿的罚单解决的是垄断问题。

杀熟的问题，罚单解决不了。



七、前车之鉴：美团34亿罚了，然后呢



如果你觉得罚了款就能解决问题，看看美团。

据腾讯新闻报道，2021年美团因"二选一"垄断行为被罚34.42亿元。

罚款之后呢？

消费者外卖点餐、交通出行时被"杀熟"依旧泛滥，甚至"越常用越吃亏"。

34.42亿的罚款没有挡住杀熟的算法。

再看其他平台。

据人民日报报道，滴滴曾被曝光苹果手机用户比安卓用户车费高20%。

天猫超市同一商品，88VIP用户价格74.63元，普通用户62.8元，相差11.83元。

据腾讯新闻报道，2026年2月，北京市消费者协会约谈华住会运营方，指其会员服务协议中的强制仲裁条款涉嫌剥夺消费者诉讼权利。

华住集团旗下拥有全季、汉庭、桔子等30多个酒店品牌、12000多家酒店。

杀熟不是携程一家的问题，是整个平台经济的通病。

携程只是因为市场份额最大、被罚得最狠，所以第一个被推上了手术台。

但手术台上躺着的，不应该只有携程。

据新浪财经报道，携程在19项整改措施中承诺"坚决摒弃内卷式低效竞争"，将资源投入全球旅游资源整合与服务差异化。

但资本市场显然也在观望：据新浪财经报道，携程股价在整改消息公布后微涨1.7%。

市场读出的信号是：51.79亿的罚单，对携程来说不算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如果杀熟真的被根治，携程的利润模型要不要重写？

前面说过，Netflix的研究显示个性化定价可以增加14.55%的利润。

反过来，如果取消个性化定价，利润会减少多少？

没有平台公布过这个数字。

但这个数字一定存在，而且一定不小。

这就是为什么携程的19项措施里，关于杀熟只有一句"算法向善"。

因为杀熟不是一个bug，是一个feature。

它不是系统的故障，它是系统的设计。



八、谁在为价格焦虑买单



最后说回消费者。

据澎湃新闻、上观新闻等多家媒体报道，消保委指出一个关键判断：当前制约文旅消费释放的瓶颈，早已不是旅游产品供给短缺，而是挥之不去的价格焦虑。

不少居民即便产生出游意愿，在遭遇同品不同价、隐形捆绑收费、跨境住宿价格陷阱后，往往选择压缩预算、规避线上渠道，潜在消费需求难以转化为有效消费。

这段话的意思是：不是大家不想旅游，是大家不敢在平台上订了。

你不知道你看到的价格是不是真实的。

你不知道你是不是被杀熟了。

你不知道同样一个房间别人付了多少。

这种不确定性累积起来，就是"信任赤字"。

据澎湃新闻报道，消保委的原文说：算法歧视长期泛滥，让"平台报价不可信"成为不少消费者的固有印象，不断侵蚀数字消费市场赖以生存的信任根基。

51.79亿的数字会逐渐淡去。

但消费者每一次打开App时的价格焦虑，才是平台经济真正的信任赤字。

这句话不是消保委说的，是ZAKER新闻在报道中的评论。

但它点出了一个本质：罚款是过去时的代价，信任赤字是未来时的损失。

携程2026年3月已经下线了"AI生意助手"（原调价助手）功能。

7月25日罚单公布后，又全面停止了挂牌通调价功能。

这些是针对商家端的工具，砍掉它们，恢复的是酒店的定价权。

但消费者端的算法呢？

那个根据你的设备型号、登录频次、历史消费金额来决定给你看什么价格的算法？

那个把你的忠诚度转化成溢价的算法？

那个让你比新用户多付3000元的算法？

它还在运行。

携程说"算法向善"。

但"向善"不是"透明"。

"向善"是态度，"透明"是机制。

态度可以随时改变，机制需要外部约束。

消保委说得很对：检验本轮治理成效的标尺，不只在于垄断条款是否废止，更要看群众深恶痛绝的大数据杀熟能否得到根本性遏制。

垄断条款已经废止了。

杀熟呢？

你下次打开携程，看到的那个价格，是市场价，还是算法为你量身定制的价格？

你不会知道。

因为算法不会告诉你。



最后的话



从2020年亚马逊DVD到2026年携程酒店，杀熟的逻辑从未改变：用数据画你的像，用算法估你的价，用信息不对称收你的钱。

变了的是工具的精度——从粗糙的人口统计到精密的机器学习，利润提升从0.3%跳到14.55%。

51.79亿的罚单破了纪录，但罚单解决的是垄断结构，不是算法黑箱。

消保委的四把刀切对了方向，但刀在建议里，不在代码里。

美团34亿罚了，杀熟照旧。

这说明，没有算法审计、没有第三方监督、没有可验证的比价机制，一句"算法向善"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真正的考验不在罚单开出的那天，而在未来每一次你打开App时——你看到的价格，到底是供需博弈的结果，还是算法对你忠诚度的奖赏。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本内容由作者授权发布，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 tougao@huxiu.com。

本文来自虎嗅，原文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79242.html?f=wyxw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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