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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跨越数百年的“集体创作”


新浪财经
2026-07-28 08:46·北京·优质财经领域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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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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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 樊成柱/摄
在中国旅游文化中，没有哪一句广告语比“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更深入人心。然而，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长期以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说徐霞客亲口所言，有说系后人根据其名言“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的意思提炼而成，亦有说乃他人创作后附会于徐霞客名下。

首先需要澄清一个基本事实：遍查徐霞客本人所著《游黄山日记》及《徐霞客游记》各版本，均无“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文字记载。徐霞客曾于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和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两登黄山，留下两篇日记，文中对黄山的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冬雪多有描绘，但从未写出这两句完整的七言句式。笔者认为，这是一次跨越数百年的“集体创作”。那么，这句名言的真正源头在哪里？答案需要从不同的历史人物和不同时期的文献中去寻找。

源头之辨：徐霞客“天下无山”说法的文献依据

尽管没有文献资料记载徐霞客曾直接说过“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但他确实对黄山表达过极高的赞美。清初歙县学者闵麟嗣编纂的《黄山志定本》中，有这样一段记载：“世人问（徐霞客）游历四海山川，何处最奇，答曰：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并在记述徐霞客生平后，特别注明“钱宗伯谦益为作传”——可见在闵麟嗣看来，钱谦益、徐霞客与黄山三者之间存在着不可分割的关联。这是目前已知徐霞客对黄山最高评价的最早文献来源。《黄山志定本》成书于康熙十八年（1679 年），距徐霞客去世仅38年，且《黄山志定本》“以体例精当、搜罗宏富完备著称”，其记载具有较高的史料可信度。这一问答模式，在后世传播中被反复引用，构成了名句最早的“场景原型”。

记录可信，场景也有了，那么提问者是谁？有人说这段问答发生在徐霞客与当时被誉为“文坛领袖”的钱谦益之间，但经比对，钱谦益所作《徐霞客传》中关于徐霞客对黄山的表述与《黄山志定本》中此段内容与文字出入甚大，不能直接佐证。但可以确定的是，“天下无山”四字所传达的震撼与折服，正是名句“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思想源头与精神内核。

尽管如此，在研究这个问题时，钱谦益仍然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关键人物。钱谦益与徐霞客确有交集，《徐霞客传》中记录了崇祯六年（1633年）秋，徐霞客经友人刘履丁推荐，前往江苏常熟虞山拂水山庄拜晤钱谦益，宾主洽谈甚欢。此时徐霞客已两游黄山，对黄山的壮美有切身体验；而钱谦益作为“江南文宗”“操海内文字之柄”的文坛领袖，对天下名山亦多有涉猎。徐霞客以“天下无山”四字作答，是合情合理也非常可信的，这既是他遍历名山后的由衷感慨，也是对这位文坛挚友的真诚回应。钱谦益是徐霞客生平最著名的知交与作传者，后又为《徐霞客游记》刊行奔走、助推。受徐霞客的影响，钱谦益曾于崇祯十四年（1641年）春亲赴黄山游览，写下了著名的《黄山游记》九篇及《黄山组诗》二十四首，他以亲身游历验证了徐霞客“天下无山”的评价，并用文字将黄山之美进一步传播于世。

然而，遍查《徐霞客传》全文，其中并未记载“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或“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之语。究其原因，可能有三：其一，《徐霞客传》以叙述徐霞客生平事迹为主，并非游记摘录，未收录具体景观评价在情理之中；其二，徐霞客对黄山的赞叹可能属于私下的口头交谈，未必形诸文字；其三，钱谦益作传时或许并未将这段对话视为需要郑重记载的大事。在没有直接文献支持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暂时认为这段对话如发生在钱谦益与徐霞客之间是合情合理的。

上联之辨：清代桑调元的厅联创作

“五岳归来不看山”这七个字，最早出自清代学者桑调元之手。桑调元（1695—1771），字弢甫，浙江杭州人，雍正年间举人，曾遍游五岳，著有《五岳集》，自号“五岳诗人”，学问渊博。他游历归来后，在自家厅堂悬挂了一副自题对联，上联为“六经读彻方持笔”，下联为“五岳归来不看山”。

清代楹联大家梁章钜（1775—1849）在《楹联丛话全编》中收录了这副对联。需要注意的是，桑调元的本意并非单纯赞美五岳，更不是赞美黄山，因为黄山并不在五岳之列。这副对联是以“读彻六经方敢下笔”与“游遍五岳方知山之大”相呼应，表达一种“遍历之后方有资格评说”的人生治学体悟，类似“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意思。但“五岳归来不看山”这七个字，无意间为后世黄山名句的成型提供了上半句的“原材料”。

下联之辨：汪律本《黄山杂记》中的感慨

“黄山归来不看岳”这一表述，最早见于清末民初歙县学者汪律本（1867—1931）的著述。汪律本，字鞠卣，徽州歙县人，光绪举人，曾执教于南京两江师范学堂，诗书画造诣极高。

汪律本《黄山杂记》记载：他年轻时曾遇见一位从峨眉山来黄山修行的高僧，高僧遍游名山后认为黄山天下第一。汪律本不以为然，与之争论，当汪律本问及五岳如何时，僧人答：“高深则有之，殊未足语神奇。”汪律本又举出所知山名逐一追问，僧人均答“不如黄山”。后来汪律本的父亲——有“江南大儒”之称的汪宗沂——带他同登黄山，汪律本被黄山奇景深深震撼。感慨之余，他写下：“然遇山水佳处，辄私忖曰：是何不能如吾黄山耶？昔人谓五岳归来不看山，余谓游过黄山不看岳。善哉！善哉！峨嵋僧未打诳语。”这段珍贵的文字后被清末进士、末代翰林、歙籍文化名人许承尧收录于《歙事闲谭》中，是迄今为止关于“黄山归来不看岳”最早、最可靠的文字记载。

合流之辨：从俗语到教材的传播路径

关于“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出处，我们能否作这样一个大胆的推断：汪律本写下“黄山归来不看岳”，后人将其与桑调元的“五岳归来不看山”拼接，再加上徐霞客“天下无山”的精神源头，逐渐演变为今天脍炙人口的“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那么，这句话真正走向大众、深入人心，还与两个人分不开。

一位是时任黄山建设委员会主任许世英，他于民国二十四（1935）年元旦，在《徽声报》发表《黄山建设之意义》一文，原文中有这样的表述：“山之胜，甲于东南。昔徐霞客有‘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之语。而近顷吴稚晖先生，至谓为中国标准好山。”这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关于徐霞客与“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直接关联的传播源头。

许世英是黄山现代开发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他于1932年发起，1934年正式成立“黄山建设委员会”， 并亲任主任常委，联合张治中、徐静仁、张大千、李四光、黄宾虹等社会名流参与，将“养在深闺”的黄山推向了现代开发的轨道。权威的人士、正规的刊物，可信度和影响力都是比较大的。而且，由此可以推断，在这之前人们早已广泛认为这句话就是出自徐霞客。

另一位在传播中起到重要助推作用的是著名女作家菡子，她1957年在《安徽画报》发表散文《黄山小记》，该文以文字优美、意境深远著称，后被选入大学、中学语文教材，影响极其广泛。文末写道：“旅行家徐霞客说过：‘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正是这篇教材课文，让亿万读者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徐霞客名下，形成了一场长达百年的“美丽误会”。

可以说：这句话的思想源头属于徐霞客，上联文字属于桑调元，下联文字属于汪律本，而将其传播为大众名言就是一场“集体创作”了。这句名言虽没有资料证实是徐霞客亲口所言，但它忠实地传达了徐霞客对黄山“天下无山”的至高评价——在这个意义上，将这句话与徐霞客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也算是一种虽不准确、却恰如其分的文化致敬。

最后想说的是：目前，研究徐霞客与黄山，最大的困难就是真实、可信的第一手资料极度缺乏，以上分析和推断是为“抛砖引玉”，期待方家批评，期待更多的史料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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