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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不得使用劳务派遣工”，然后呢？


中国新闻周刊
2026-07-30 10:44·北京·中国新闻周刊官方网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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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井后，萧宿在手机上看到了《山西省统筹煤炭行业发展和安全新规十七条（征求意见稿）》（以下称“新规”）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的公告。

其中一条规定“严禁煤矿企业以任何形式使用或变相使用井下劳务派遣用工”，萧宿感慨说：“初衷是好的，但落地很难。”他是山西某国有煤矿的矿工队长，拥有十余年井下从业经历。他所在的国有煤矿多年前就清退了所有劳务派遣工，已完成全员直签。但萧宿也观察到，周边中小民营煤矿的派遣工“普遍超过一半，部分偏远开采面甚至占到七八成”。

7月21日，新规公开。新规还明确，严禁井工煤矿将井下采掘作业或者井巷维修作业作为独立工程发包给其他企业（与发包矿井隶属同一煤矿企业的单位除外）或者个人。严禁不带人员定位卡入井作业。对查实隐藏采掘点、“阴阳图纸”等行为，责令煤矿停产整顿、撤出井下隐蔽采掘点人员设备，拒不整改的，依法采取关停、吊销证照、永久封井等措施。

新规开头强调，要深刻汲取“5·22”沁源煤矿瓦斯爆炸事故教训。5月22日19时29分，山西长治市沁源县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业有限公司井下发生瓦斯爆炸事故。根据当地应急管理局通报，截至5月23日晚，造成82人遇难、2人失联、128人受伤。

“劳务派遣工在井下采掘一线的比例一直不低，过去也有过相关规定，但完全执行起来仍打折扣。这次惩戒措施提到了拒不整改则‘永久封井’，是以前没有过的。”应急管理大学教授、安全应急与社会发展研究所负责人颜烨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新规的落地效果，还有待时间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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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9日，山西的一处煤矿，工人乘坐“猴车”前往井下工作面。图/视觉中国

“存在大量劳务派遣用工”

山西某地一家人力资源公司工作人员小杨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其所在公司负责招聘煤矿井下采掘、掘进等一线岗位。据她所知，当地煤矿一线总用工数中，派遣、外包人员占比近半。

刘滨是一名拥有二十余年从业经验的爆破技术员。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自己身边有很多工友在山西、浙江、江西多个矿山干过，“基本是这套模式”：管理岗，爆破、安全技术岗为集团直签正式职工，而凌晨下井、直面各种风险的打孔工人归属劳务公司管理。

“煤矿采掘一线采用外包和劳务派遣工人，具有一定普遍性。”颜烨说。中国能源研究会高级研究员牛克洪曾在接受《中国能源报》采访时表示，这一用工方式兴起于2010年之后。一方面，老矿区资源逐渐枯竭，关闭矿井增多，富余人员急需寻找新岗位；另一方面，新建矿井快速发展，用人需求旺盛。有些人看到有利可图，自发组织人员承包工程。多重因素共同催生了劳务派遣的方式。

“煤矿大量使用劳务派遣工，企业压缩用工成本是重要的因素。”长期从事劳动社会学研究的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赵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企业通过劳务派遣模式实现权责分割：仅使用劳动力，无须足额承担社保、工伤、职业病兜底、停工补助等用工风险与保障责任，这也是劳务派遣模式对部分煤矿企业最核心的吸引力之一。一旦井下发生安全事故、工人确诊尘肺病等职业病，部分煤矿企业会以“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将赔偿、救治责任推给劳务公司。

刘滨是与矿企直签的正式工，他向《中国新闻周刊》对比了正式工与派遣工的待遇差异：他按月计薪，停工也会发工资；派遣工的薪酬是计件制，不上工就没收入。社保方面，“派遣工的保险由劳务公司缴”。工伤责任归属比较模糊，“如果是派遣工，连找谁负责都说不清楚”。

萧宿也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一旦出了工伤事故，企业不敢承认存在派遣用工，工人维权难度很大。”实际操作中，派遣工申请劳动仲裁常常难以举证。

值得注意的是，劳务派遣工下井存在的安全隐患。颜烨表示：“劳务派遣工最大的问题是安全意识不强、安全技能缺失、操作不规范。煤矿领域的劳务派遣工大多是初中及以下学历的大龄农民工，岗前培训多为一周左右，培训考核走过场之后就直接下井作业，有的一线工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矿山等高危行业存在大量劳务派遣用工，其中绝大多数是农民工，安全培训跟不上，甚至根本不培训就上岗。一些矿山企业以托管方式解决用工问题，但托而不管，新疆丰源煤矿‘4·10’事故、榆林郝家梁煤矿‘7·15’事故都是托管出来的事。”2021年召开的全国安全防范工作紧急视频会议上，应急管理部相关人士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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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3日，救援人员在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集结，开展救援工作。图/IC

落地难题

针对上述问题，此次发布的新规明确从劳务派遣、工程外包等方面规范煤矿用工秩序，旨在彻底管住“任何形式或变相使用”劳务派遣，严禁核心工程独立发包，全面禁止转包、违法分包，旨在从制度层面杜绝“以包代管”的灰色操作。

但在受访者看来，规定的落地会存在一定的难题。

“只要低成本灵活用工的市场需求持续存在，煤矿就会不断变换用工形式规避检查。”赵炜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

部分矿企有自己的应对策略。一位在煤矿工作多年的矿工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矿场项目部仅留存简易人员名册，系统不登记派遣工人信息。”小杨也表示，大多数外包和劳务派遣人员的信息，未录入矿企的管理系统。

按理来说，每月都进行的安全检查，是能查出来的。但在留神峪煤矿瓦斯爆炸事故后，《人民日报》刊文称，留神峪煤矿的案例暴露了监管体系的深层失灵。一是信息不对称。企业用“两套图纸、两套监控”制造了信息黑箱。一名矿工坦言：“很多人都不戴定位卡，是因为戴定位卡就暴露了，‘隐蔽工作面’才是根本。”二是监管力度不足。有业内人士指出，对比煤炭销量与采掘进度就能发现端倪：“假如销售量明显超出采掘进度，就说明有可能存在违规开采。”但这些线索在常规检查中往往被忽略。三是“猫鼠游戏”式的检查博弈。企业掌握检查规律，遇检前通风报信、关门应付，检查结束继续生产，监管效能大打折扣。

对此，颜烨认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地方煤炭企业大多资本雄厚，有可能形成官商利益共同体，从而导致监管、检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炜也提到，一些地方的税收、就业高度依赖矿区，政企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利益捆绑，部分地方政府缺乏严格执法的内在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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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4日凌晨，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矿井出入口。图/新华

能否根治行业乱象

胡勇在山西煤矿一线做劳务派遣工多年，主要在民营煤矿作业，负责井下采掘一线的打孔、掘进等业务。和留神峪煤矿的非正式工人一样，他并非与煤矿直接签订劳动合同，矿方只管按进尺结算，不管人、不管安全、不管工资发放。自所在煤矿停工停产后，他四处求职，却处处碰壁。谈及与矿企直签，胡勇表示机会很小。在萧宿看来，可能只有45岁以下、表现优秀的工人，有可能转为直签合同工。

站在煤矿企业经营角度，合规聘用正式工则会增加不少经济成本。据颜烨分析，目前企业有两种选择：一是将符合条件的现有临时工转为正式工，并为他们足额缴纳社保、进行轮训，把他们稳定下来。二是用更高的薪酬激励现有正式工下井。无论企业做出哪种选择，他们的人力成本都会大幅增加。颜烨估算，转正后企业需要为派遣工补齐社保并按正式工标准提高薪资发放，单人用工成本至少增加三分之一。

某国家级煤炭基地负责人周林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一些兼并重组形成的煤炭集团，在承接采矿权之后，生产队伍一直是靠外包来支撑的。他们既没有自己的工人可以派下去，又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整改，恐怕只有一条路：把派遣人员变成自己的员工。

“严格的政策和实际的用工需求之间，最终在哪里找到平衡点，还有待观察。而且留神峪煤矿瓦斯爆炸事故发生后，除少量国有大型煤矿已通过验收复工外，大部分民营煤矿都处于停产状态。”周林说。

赵炜认为，本次新规能否根治行业乱象，关键在于是否可以打破矿难治理“出事—严整—松懈—反弹”的恶性循环。过往多轮整治未能完全解决这一问题，根源在于配套监管体系不完善，缺乏刚性约束。

新规对此有多项规定：按照“国家指导、省级统筹、市级组建、县级主用”原则，实行派驻巡查全员短期轮岗制；同一驻矿安全监管组在同一年度对同一煤矿连续派驻时间不得超过6个月等。

另外，新规新增了完善“行刑纪”衔接贯通机制的要求，即建立健全煤矿安全领域行政执法、刑事追责、纪律问责贯通机制，规范线索登记、移送、督办、反馈闭环流程。在周林看来，这个机制的杀伤力不同以往。“以前的安全事故处理，基本上停留在安全生产的业务层面。而这一次明确，追究的链条从安全监管延伸到刑事和纪律责任。”

新规还强调实施在线监管，包括增设“电子围栏”、在井下重要场所推广布设AI违章智能识别终端等装备。不过，对中小民营煤矿企业而言，建设的落地并不容易。周林指出，一套AI系统的投入，需要一两百万元。山西在册的煤矿八百多座，全面覆盖下来，就是八九亿甚至十几亿元的市场投入。

他更担忧技术成熟度问题。AI违章识别系统有实际的技术困难，比如，每座矿都可能产生一定比例的误报，几百座矿叠加起来，是海量的误报信息流。“这些信息谁来处理？处理得过来吗？”

他还举了一个例子，山西此前曾要求，在2025年年底前实现全省煤矿“电子围栏”全覆盖，但推进并不顺利。因为AI系统需要与原有的人员定位系统进行接口对接，但后者的厂商不愿意开放接口——一旦开放，相当于把这块市场拱手让给新进入的AI厂商。“双方各打各的算盘，接口就是打不通。”

与此同时，几位受访者都提到了从业者青黄不接的问题。“现在很少有人愿意下井，更别说年轻人了。”萧宿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他管理的62名矿工中，主力仍是十年前招的那批人，全队平均年龄接近39岁，二十出头的青年工人不到10人。一旦全面清退井下派遣工，中年矿工技能单一、年龄受限无法转正，青年又不愿从事采掘工作，中小煤矿有可能出现井下用工断档。

周林对一句话印象很深：一个产业真正完成升级的标志，是上一代产业工人的全面退出。“但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上一代产业工人正在退出，但接替他们的，是不足的新一代工人，以及还不够可靠的智能化系统。”周林感叹。

（应受访者要求，萧宿、刘滨、小杨、刘宇、胡勇、周林为化名）

发于2026.8.3总第124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山西煤矿新规背后

实习生：陈梦婷 张艺雅

记者：李沁桦

编辑：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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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煤矿新规严禁井下用劳务派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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