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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从容：我追求的是从意义到美学的深度忠实 | 讲述_手机网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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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从容：我追求的是从意义到美学的深度忠实 | 讲述


新浪财经
2026-07-27 23:32·河北·优质财经领域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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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日前于北京揭晓。创立于1997年的鲁迅文学奖，是代表我国最高荣誉的国家级文学奖之一，每四年评选一次。本届鲁奖评选中，上海翻译界迎来历史性突破：戴从容译注的《芬尼根的守灵夜（三卷）》、袁筱一翻译的《战争，战争，战争》双双斩获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圆满实现了上海在该奖项上零的突破。

沉甸甸的荣誉背后，是上海翻译人同样沉甸甸的耕耘与求索。为此，我们以对话的形式，走近两位深耕译坛的获奖译者，谈各自的翻译作品，也谈对翻译事业的思考。面对相同问题时，两位译者从各自视角出发的个性回答，相信也会带给各位饶有意义的启发。下面听听上海翻译家协会理事、南京大学教授戴从容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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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从容，上海翻译家协会理事、南京大学教授、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获得者

问：此次斩获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您最深的感触是什么？

戴从容：只要付出，就有收获。在开始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的时候，我绝对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获得鲁迅文学奖这样崇高的奖项。事实上，在开始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想过会有两万名读者购买这部书。《芬尼根的守灵夜》在国外也不是畅销书，它的艰涩使得不少人望而却步。它没有情节，拉拉杂杂，很难沉浸其中。所以我一开始以为这本书的翻译将只是我一个人的苦行，是我一个人的痴迷。

没有想到中国读者对于难度巨大的书籍有迎刃而上的勇气。中国素来有解经传统，对于经典有发自内心的崇敬，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去解读艰涩的作品。我认为正是这一文化传统让《芬尼根的守灵夜》在中国能成为一道风景，并且最终赢得鲁奖评委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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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从容翻译的《芬尼根的守灵夜》（中文全译注释本）

问：面对这样超高难度的经典冷门巨著，支撑您多年深耕打磨、完成全卷译介的核心动力是什么？你认为其最大的学术价值与文学意义是什么？

戴从容：核心的动力首先在于我的博士后课题就是研究《芬尼根的守灵夜》，深知这部书的价值。而且我的博士后课题在博士后阶段就获得国家社科基金的支持，这本书出版后也获得2009年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三等奖，都证明了国内学术界对这部著作的认可。我将我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的事情告诉了乔伊斯研究的国际权威期刊《詹姆斯·乔伊斯季刊》的编辑后，也得到了他们的大力支持，邀请我撰文介绍我自己的翻译工作。网上不少人都对我的翻译工作表示支持，并且表示期待读到《芬尼根的守灵夜》的中译本。所有这些外部的肯定都更加坚定了我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的决心。此外在翻译到英文版167页的时候，我在书中看到了我的名字“cong”和“rong”，这两个词不是英文单词，却以我名字的顺序，不加任何变形地出现在《芬尼根的守灵夜》的同一页，这让我更加觉得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是我命中注定要完成的工作。

《芬尼根的守灵夜》的学术价值在于这本书中包含着的自由美学。它在形式上有四个非常突出的特点：1）语言上的混成词现象；2）叙述上的饶舌；3）结构上的离题；4）文体上的杂糅。而这些形式上的革新都建立在一个美学原则之上，这个原则也是这本书的核心艺术思想，那就是“自由”。《芬尼根的守灵夜》表现的是人类（主体）在历史循环（时间）中的活动，与此相应，它所表达的自由也主要包括两个方面：时间的自由和主体的自由。一方面，与那种束缚于时间和因果逻辑，用结果取代过程的人生观不同，乔伊斯强调过程和体验本身的意义；一方面，他又借助层出不穷的离奇意象和性方面的描写，使人的本我得到自由的宣泄，并在这一本我的自由宣泄中获得巨大的创造力。

这部书既是乔伊斯对自己过去创作的一次超越，也是对当时文学的一次超越，是从思想到审美的一次重大转变。书中不确定的词语经过以德里达为代表的解构主义理论家的阐发，为“意义”从结果转向解读过程以及解中心的创作奠定了基础；风格化的叙述，特别是其中的饶舌和列举，一方面在贝克特那里得到哲学性的发展，另一方面在罗伯-格里耶的《观察者》、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巴塞尔姆的《城市生活》等作品中得到虽不完全相同，但较相似的表现，被称为“无意展开的赘语”和“存货清单”；在结构上，虽然很少有作品像《芬尼根的守灵夜》那样大规模地将毫不相关的情节放在一起或者频繁地离题，但有意打破结构的整一同样是许多当代作品使用的手法；至于书中文体的杂糅和狂欢、词语与其他符号（如图画、乐谱等）的混合，现在都常被用来描述当代西方创作中存在的“各种形式的融汇、各个领域的混淆”的现象；此外如“迷宫”“百科全书”“万花筒”这些乔伊斯用以描述《芬尼根的守灵夜》的词汇也常出现在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罗伯-格里耶等人的作品中，这些人也被认为是后现代文学的代表。在20世纪30年代，在几乎没有任何参照作品的条件下，就能如此全面地发展出60、70年代才兴盛的艺术手法——显然，了解乔伊斯创作《芬尼根的守灵夜》的动因和意图，对解读当代西方文学有着重要的启示意义。伊哈布·哈山便把《芬尼根的守灵夜》作为后现代文学的典范文本，不仅从中归纳出后现代主义的种种特征，而且认为“‘倘若没有它那神秘的、幻觉式的闪光在每一页中的每一个地方滑过……’后现代作家们就完全可能和他们的前人毫无差别，而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所有这些，都使《芬尼根的守灵夜》越来越成为一部无法回避的作品，用伊哈布·哈山的话说，“它比《追忆逝水年华》《喧哗与骚动》《魔山》《恋爱中的女人》，甚至《城堡》蕴含着更多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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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乔伊斯

问：文学翻译始终面临“忠于原作”和“中文本土化审美表达”的平衡难题。如何理解纯文学翻译中文本忠实与文学再创作的边界？

戴从容：译林出版社的王理行编审提出一种“全面忠实观”的翻译理念，我非常赞同。他认为“忠实就是文学翻译的惟一目标和标准。全面忠实于原作，既应是译者追求的目标，也应当是批评者评判译作的标准。”在“信、达、雅”中，我也坚持“信”位于第一位。因此在文本忠实与文学再创作的边界问题上，我首先强调的是文本的忠实。当然，在诗歌翻译中，为了音韵的和谐，有时译者会进行文学再创作，但是如果可能，还是应该以忠实为首要原则的。

有人会提出我的翻译加了很多原文所没有的注释，说不上忠实，但其实这是我追求深度忠实的结果。注释不仅是把多义词的众多含义都解读出来的必要方法，而且我将多个释义并列放置，也是体现《芬尼根的守灵夜》的后现代美学的方式。《芬尼根的守灵夜》的众多混成词（portmanteau）不仅仅是文字游戏，更是语言的无限可能性、不确定性美学原则的体现，《芬尼根的守灵夜》的断裂、跳跃的语句是对语言的权力秩序的颠覆，是迷宫和万花筒美学的体现，这些都有赖于注释的采用和排版。因此我的忠实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对一的忠实，而是从意义到美学的深度忠实。这种忠实需要的不仅是对语言的了解，还需要对作品的深入研究和理解。

问：在你看来，海派文学翻译具备怎样的精神特质与传承脉络？在当下碎片化、快餐化的阅读环境中，厚重、经典的纯文学译介，有着怎样不可替代的时代意义？

戴从容：我认为，海派文学翻译的精神特质包括：1）不拘泥于国别和流派，重视世界文学的同步接受，鼓励多元文化共存；2）服务于现代都市文化，在翻译作品的选择上更关注都市经验、消费文化、现代人的心理、爱情与欲望、女性书写、新感觉派艺术；3）强调创造性的文学实践，大量尝试欧化语言，引进意识流技巧，保留原作陌生化表达，创造新的汉语表达方式。

从海派文学翻译的传承脉络看，第一个阶段是20世纪初至新中国成立前。当时大量译入域外作品，滋养本土创作，这一阶段的翻译实践与创作几乎同步进行，为海派文学注入了现代基因。戴望舒翻译了法国后期象征派的诗，都与他们的创作有互动。施蛰存翻译《十日谈选》《匈牙利短篇小说集》《波兰短篇小说集》《显克微支短篇小说集》等诸多国家的作品，徐迟翻译雪莱诗歌和《瓦尔登湖》等作品，同样与他们自己的文学理念是一致的。第二阶段是改革开放以后。重新翻译了大量经典作家，比如卡夫卡、福克纳、博尔赫斯、卡尔维诺、马尔克斯等，在这个过程中，上海译文出版社逐渐成为全国最重要文学翻译机构之一。第三阶段是20世纪末至今。翻译的重心转向向世界译介海派作品，比如美国汉学家白睿文团队耗时8年完成《长恨歌》的英译，最终使世界接受了这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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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从容翻译的《不安的处境》

在当下碎片化、快餐化的阅读环境中，从事厚重的、经典的纯文学译介，虽然可能不会像通俗小说那样畅销，但是它具有不可替代的时代意义：1）向读者提供有深度的作品。经典文学的一个重要特质在于它的语言中包含着深意，耐人回味。好文学经常好在细节，这些如果快速阅读很容易忽略，比如卡夫卡的《变形记》中格立高里死后，他的父母和妹妹“他们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商谈着未来的前景，结果表明，仔细一考虑，他们的前景一点儿也不坏”，这里对人性的书写是非常深刻的，但是需要仔细地品味。2）厚重的经典作品以其广度打开读者的内心，这是短平快的作品做不到的。比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以四个家族的故事为线索，把俄国卫国战争前后的重大历史事件铺展开来，其恢宏的视野能够带给读者博大的胸襟。《芬尼根的守灵夜》同样如此，它的效果就如同纷繁杂糅的宇宙，甚至比星空更加变化丰盈。我曾经写过一篇论文，指出《芬尼根的守灵夜》受到中世纪宗教美学，尤其是《凯尔斯书》的影响。《凯尔斯书》繁杂的绘图正是要通过世界的丰盈来体现上帝的博大，因为世界是上帝的流溢，只有丰盈的世界才能证明上帝的崇高。《芬尼根的守灵夜》会让读者的内心被丰盈的宇宙所充满，体会到精神的崇高。3）厚重、经典的纯文学作品往往是一个时代的文化的浓缩，阅读这样的作品可以获得历史和文化的厚度。托马斯·曼曾经用音乐对这样的作品做过一个精辟的比喻，他说“每一个音都在自身背负着整体，也背负着整个历史”，好的作品，包括《芬尼根的守灵夜》，都是这样在每个词语、每个句子之中背负着整个历史。因此这样的作品的叙述本身就包含着文化浓度，而不是一个简单的传达意图的工具。这样的作品需要耗费时间去解读，去翻译，去把其中的文化内涵呈现出来。读这样的作品不是只读一个故事，而是在读人类的文化历史。

问：对于当下投身文学翻译的青年从业者，有哪些中肯的建议？对上海文学翻译事业发展又有何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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